一只苹果的逃离、入土与生长
最初我走进无伴奏合唱(阿卡贝拉)这个领域的理由很简单:我对乐器这种外物的依赖生出了一点厌恶。其实这是对自己的厌恶。
我当然知道乐器对不少人来说,就像手的延长、口的拓展,在儿时的练习中建立了血肉的联结,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我在青少年时期也结交过不少天才乐手,他们手指瘦长、柔软又灵活,我苦练很久的技法他们上手就弹,显得自然而然,也让我觉得挫败。我崇拜他们。于是我找来各种各样的乐器,试图证明我可能也有些天赋,只是依赖的器具不够主流。虽然我手不算大,身体僵硬,左右不分,更不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,当然也没有什么钱(也许到今天更没有时间)可以烧在钢琴这样的大件上,我还是坚信会有那么一件或者几件压中我的天赋点。我的手臂算是很长,走路像只猩猩,于是我去弹贝司、弹大三弦这种脖子很长的乐器。但时间的车轮还是在我能和一把琴很好地共生之前(或者诚实一点:在得到我的那帮天才乐手朋友的认可之前)碾过了我。我开始厌恶那个堆了很多乐器在家的自己,直到它们在梦里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开始胀大、响着各式高中低频的噪声向我压来,我开始逃离。
“作乐(yuè)”(musicking),music作为动词,是一种社会关系的实践活动 -- 这是一本名叫《作乐,音乐表演与聆听的社会意义》的书所说的。我喜欢的播客“读音”曾经推荐过这本书,它给我看待“音乐”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,从此,“音乐”对我就一直是动词一般的存在。这种视角能对不少之前在我脑子里时不时浮现的、想不清楚的问题予以解答,比如,唱片是一种创作者当时的社会以及他与他者(或自我)关系的切片,听唱片是听者将此切片置于当下场景的互动;共听会则是由场景和听者群的不同建立的另一种互动;看现场又是一种表演者、创作者、听者的记忆、以及周遭人群相互凝视的目光所交织的完全另一种复杂互动。再比如,一直追求从未出现过的“音乐切片“或说音乐的创新性,是否是只靠音符排列组合的独特性来确定,”再演绎“作品的创新性应当如何理解?又比如,AI生成音乐这件事,夺走了”作乐“这个动作的哪些部分,又为新的音乐活动提供了哪些方便的条件?还比如,合唱团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,把钢伴这样的”引导乐器“从合唱中拿掉,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呢?
也许有一天,我会写一篇论文,论证”无伴奏合唱“展现了哪种社会关系,也许,这可以归溯到我对主流宏大叙事以及”霸权式“网络社交平台社会关系的固执的拒绝态度;也许,它和我注销了所有 meta 账号的初衷是一样的;也许,当年让我从篮球特长校的运动场上、从专业志愿表”典型的“工科选项行中、从奥运会志愿者团队、从考研潮、留美潮、从劳动局推来的”适合你的AI相关工作“里逃离的,也让我从乐器或说钢伴中逃离。(也许,这是属于绿老头儿的必然的那种逃离,我自己不必为此负责。) 也许有一天,社会中的各种角色能够像阿卡团中的每个人那样,从相持而生的平等的张力中感到快乐,人们可以开心地、毫无负担地逃离,坚持做某一时刻所认定的自己,没有权力、资本、或是 Leitkultur 代替你作主张,只有自己所认定的、基于自己的听感来与他人美妙共生的和弦。
扯远了,周六的演出很开心,很幸福。可以说,这是一场虽然短小、但很完整的演出,我们在七年前告别了钢伴(遮遮掩掩地以找不到人为由),开始走上无伴奏这条路,慢慢地有了自己的编曲,相对固定的、默契的、且处处亮点的阵容,直到前天这一场,我终于感到了那种不再是拼盘的自洽,我们经过七年,终于结出了一个小小的、不太完美的果子,尽管味道只能算还过得去,但这是一粒果子。
感谢所有人。苹果树的实生苗栽下后,要十年才结第一个果子,之后逐年增产。从今往后,我们也要像苹果树那样。